我一直觉得，零创游戏这个团队胆子是真的大。
2024年，《饿殍：明末千里行》靠着27万字的文本，硬生生在一个文字AVG几乎没人看好的年代，杀出了一条血路。Steam好评率94%，全平台销量突破百万，年度成绩仅次于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，放在任何一个独立工作室身上，都够吃好几年的老本了。
但他们偏不。时隔两年，嵇零带着原班人马端出了《哀鸿：城破十日记》。
由于前作的成功，这一次的作品没有刻意去迎合市场，完全是表达了制作人自己想表达的内容，整个故事在屠城的沉重中加入了病态的爱情。
在我花了两天时间，历经十几次死亡结局，终于解锁了那个所谓的 “好结局” 之后，我直接被干沉默了，这对吗？
一、书生成疯，误入妖国
先说说这个故事到底讲了什么。它没有像很多游戏那样，一上来就把宏大的家国情怀甩你脸上。相反，故事的起点非常诡异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气质。
你扮演的书生名叫方知宥。
这哥们儿的人生轨迹很有意思。爹妈死得早，被过继给了扬州盐商伯父当继子。早年中过秀才，搁在当时，那也算是个准体制内人才了。但他干了件特别离谱的事儿——伯父死了，家产一分，他居然不考了，弃了科举，立志要终身写书。
他要写一本叫《狮驼国》的书。按他自己的说法，他想学兰陵笑笑生以《水浒传》为蓝本写出《金瓶梅》那样的作品，也要从《西游记》作为参考，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。
但这个写书的梦，因为一个女人碎了。苏怜烟，扬州二十四桥的头牌花魁，也是跟他青梅竹马的故人。崇祯十五年，她毫无征兆地从桥上跳了下去，投湖自尽，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受刺激之后，方知宥彻底废了。失忆，看谁都像野兽，拿酒当水喝，浑浑噩噩过了三年。直到一个叫“乙酉年四月二十四日”的夜晚，他醉得人事不省，一睁眼，发现自己竟然走进了自己写了多年却没写完的那本书 ——《狮驼国》里。
500年前唐僧还没来的时候，金翅大鹏王就带着群妖把这一国的人全给屠了。此刻，妖兵入城，火光冲天，惨叫声跟打雷似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在这种人间炼狱里，一个满脑子只想着寻死的书生，居然活过来了。为什么？因为他看见了苏怜烟——不，是一个跟苏怜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十岁小姑娘，叫小雁儿。
看到这儿你就明白了，一个在现实里已经死透了的男人，在末日幻象里找到了某种替代品，想靠保护一个影子，来弥补自己当年没能救下心上人的遗憾。这个动机确实有点病态，但不得不说，在剧本设计上，还是很出人意料的。
二、破镜与重圆：双线叙事的魅力
《哀鸿》在结构上很有意思。它没有走一条主线，而是把方知宥的人生劈成了两半，一半是“记篇”，一半是“忆篇”。
“记篇”是地狱。时间只有十天，从乙酉年四月二十四日开始。这一部分对应的是真实历史中的“扬州十日”。清军豫亲王多铎率十万兵围城，史可法战死，城破后多铎下令屠城。这段历史的沉重感，几乎是压在每一个中国玩家心头的一块大石。制作人以王秀楚的《扬州十日记》为核心蓝本，游戏里所有的史料细节，均严格遵照这本书的记载还原。
这就意味着，你在游戏里看到的一切残酷景象，有不少都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“忆篇”是天堂，或者说，是天堂的幻影。它追忆的是崇祯五年到崇祯十五年的事。那时候的江南，跟西北那些饿得人吃人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。资本主义萌芽冒出来了，文化空前发达，戏文小说到处都是，烟花柳巷里夜夜笙歌。那些江南的士绅才子们，虽然嘴上偶尔也会念叨两句时局不行了，但谁也没觉得天真的会塌下来。这种临死前最后的狂欢，反而比直接的屠杀更让人背脊发凉。
一半是绝境求生，一半是风月情债。一半是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，一半是琵琶弦上的哀鸣。这种极致的割裂感，在游戏里处理得很有意思。它没有刻意去渲染，就是很平静地把这两段人生摆在你面前，然后告诉你，这就是同一个人看到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三、真实的窒息感
虽然在Steam上，《哀鸿》被打上了互动小说的标签，但我觉得它的“生存感”做得比很多标榜生存的游戏都强。
老玩家应该都知道，零创的游戏有个特点——文本量极大，虽然也会有一些废话。这次《哀鸿》更是堆出了 45 万字的不重复文本，光是主要结局就有好几个，更有十几种不同的死亡结局。你得真真切切地替方知宥做决定，并且承担选择的后果。
你需要规划逃跑路线，躲在哪里最安全；你需要管理身上那点可怜的银两，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，这玩意儿就能拿来买命；你甚至需要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妖兵面前选择是跪下去还是举起刀。我的建议是，别随便举刀，因为绝大多数时候，举完刀下一秒就是直接读档。
游戏里有几个地方处理得极其细致，让我印象格外深刻。比如那个“琼花夫人”的设定。她是一个佩戴琼花发簪的将军夫人，在二十四桥的一处避难所里收拢难民，大家不知道她叫什么，就都喊她琼花夫人。还有那个侠士“良”，玩过《饿殍》的老粉看到这个名字应该DNA就动了。他在城里面一边救人一边记账，美其名曰“还债”。以及那个贯穿始终的“狮驼国三妖”，青狮残暴、白象狡诈，而那位修佛的大鹏，有着如来做靠山，更是让人恨得牙痒痒。
这种在绝望里藏着温暖的设定，让这整整十天的求生之旅变得跌宕起伏、扣人心弦。
四、插画与配乐：明末的废土美学
聊聊美术吧。
《哀鸿》这次喊出的口号是“国产单机游戏2D美术最高水准”。说实话，这口号喊得有点大，本作在画面风格上延续了前作明末国风二次元的基调，同时更偏向写实厚涂的质感。服装、建筑、家具的纹饰，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去考据明清时期的实际样貌的。
《哀鸿》的配乐极具感染力，屠城段落里，鼓点与低沉的弦乐压得人喘不过气；切换到忆篇苏怜烟弹琵琶的桥段时，旋律又能瞬间把人拽进缱绻的江南烟雨里。配乐配合剧情烘托出的极致情绪撕裂感，杀伤力极强。
五、不止于《饿殍》：一个关于“良穗”的彩蛋
最后得提一嘴那个独立于主线之外的“良穗”篇章。
玩过《饿殍：明末千里行》的玩家对这两个字绝对不会陌生。良和穗，在前作里的羁绊有多深，玩过的人都知道。而这个篇章，专门讲述了《饿殍》结局时间线之后的故事，以及《哀鸿》结局时间线之后的故事。
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礼物。当你在《哀鸿》里被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，回到“良穗”篇章，你可能会看到一些更温暖的、或者说更有悬念的东西，这个设计对系列粉丝来说确实非常友好。
写在最后
很多人玩完《哀鸿》之后，会有一个困惑——这游戏到底是悲观的还是乐观的？我打了几个结局之后，琢磨了很久，我觉得它想表达的内容太多了。
虽然方知宥到最后可能还是有很多疑惑，但那座城终究是破了，人也终究是死了。虽然失去得很多，但是也并非一无所获。
《哀鸿》的结局告诉你，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烂，烂透了。但在烂透了的废墟里，依然会有一个书生拼了命地去保护一个小姑娘，依然会有一个妓女试图在烟花柳巷里守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，依然会有人一边救赎一边记录，说这是“还债”。
这就是它想给你的思考。
所以，如果你想挑战点不一样的东西，可以试试这款游戏。记得多存档。真的，听我一句劝，多存档。
这款游戏不会让你笑着通关，但它会让你在通关之后，陷入长久的沉默，对这段故事心生敬畏，却又对其中的宿命与遗憾难以释怀。
制作人会在首周总结信里，给大家送上一个不破坏主线与人物设定的发糖小礼物，也算是给玩家的一点慰藉。
